2023年10月2日星期一

不同地区的咖啡の味

HK

9月上旬去了趟 Hongkong,吃了几次冰室(茶室),喝了里面的咖啡与港式奶茶。后者的味道一如预期,前者乏善可陈,没有甜到难喝,却也不会再喝。在长洲岛的美式快餐店里喝了一杯冰拿铁,又在叮叮车终点旁的咖啡店里带孩子吃早餐顺便喝了一杯冰拿铁(喝的时候又大雨了),两杯普普通通,是比较寻常的记不住的“无名路边店特浓”。

泉州

去年十月初去了泉州玩,一个既古朴又接地气而热热闹闹的地方。不得不说,当地的名点如四果汤比当地的咖啡好喝多了。咖啡在泉州有着明显的中产或中产以上消费品的标签,从定价就能看出来,固守着近30或更高的“精品店”的价位,而口味呢,却低于同级别城市(如合肥、南京)有宽敞店面、可以谈事的“小资咖啡馆”的水平。有些店的拿铁,应该不是真特浓做的,咖啡介于特浓与咖啡液之间,还混有说不清的不该有的甜味(可能店主习惯性加了糖),让人一言难尽。拿到手后一喝,嗯,是咖啡,可以解决我对咖啡因的需求,再一喝,这玩意儿这么贵?又想,唉,全喝下去真占胃,这塑料的口感,和瓶装的加糖costa差不多了……

如果泉州被manner 这种连锁入侵了,那些塑料而高价的精品店估计会死一批。

某四线城市某小区周边

尝遍周遭各种连锁非连锁咖啡后,我们惊讶地发现,什么都不如自己做的手冲好喝。v60加上比如key coffee-special blend的粉,就能泡出有基础深烘感外加一点摩卡风味的醇香咖啡。喝到的时候,早几天被劣质拿铁支配的心情被拯救了!又想起自己以前来不及泡和买的时候,用星巴克Instant Coffee冲的咖啡的苦味——它带来了一点过往的气氛,让人看到时间过得飞快。

上班的时候

在 J 城,最好喝的咖啡是在那边的单位里喝的用刚磨好的粉放入咖啡机里做的 espresso,那构成了很长一段时间去那儿上班的唯一亮点,也是让人难忘的元素之一。

在 Z 城,上班时带一杯manner coffee 的拿铁,渡过半个到一个上午。店里的店员戴口罩,认识了我的女孩儿,我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直到有次看她来上班,是个很像刚毕业年纪的圆脸女生,非常可爱。

2023年6月8日星期四

孩子日记 230608

有时自己带他刷牙,他左扭扭右摇摇,或就不张嘴,或咬住牙刷,我不耐烦,在那儿咬牙切齿的,间或吼叫。类似的嘶吼声,想要压住脾气又确实无比生气(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做着这样的事),在徐佳莹最近那张专辑里的一首歌中出现过,表达她养育孩子的感受。

在这种时候,我常有种被耽误的感觉。但我到底被耽误了什么呢?那种压低了嗓子的怒吼中有不甘,却又完全不含懊悔。今天上班途中看到一个大人抱着一个一岁不到的小孩儿,小孩儿头趴在大人肩膀上,白白的脸,黑眼珠,一边骑车我一边说好可爱啊——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会生孩子的。大势是一个方向,但我确实是那种有能力做决定、控制自己人生的人。

而且孩子上回看着我,在洗澡完我帮他穿衣服后,眼神中说不清有爱还是怜,挺坚定又直白,让我像被照顾了、看见了,仿佛在那一刻真的存在过。

我是有懊悔的,在离开家赴外地上班后。不是后悔生了孩子,是后悔没对他好点、更耐心点。说到底,孩子也只是茫茫世界中的一个普通人,他和我不过是产生了缘分,才成为彼此的亲人,他也会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长大、行走,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拥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成为归根结底和我相同的人。那么,成为一个普通的好人,需要被如何对待?按照这个标准去做就好了。

2023年3月20日星期一

孩子日记

同事生子,不仅预产期和我相近,苦等孩子不至的情况也和我相似。只能祝愿一切平安,至少这的医生应该可信。

记录一下我的孩子。我陪他的时间不算多,这并不是和同龄有娃人相比,而是和伴侣比。我没有耐心、脾气较差,入睡比较困难的我,在睡着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愿有人把我搞醒,所以和孩子睡觉、夜醒、起床有关的事交给了伴侣。(我起来照顾孩子时,会做很多梦游动作,小事也错误百出,不清醒也不记事。)我做妈妈,不按别人的标准而按我自己的标准来说,是贼差的,不过最近我偶然从浏览 b站视频和婆婆那儿得到一些亲子间相处的智慧,对育儿也有了一点点信心。

某个视频说,习惯很重要,父母点滴之间流露的习惯和语气,是孩子性情的宝库。如果父母遇事不紧张,凡大烦恼或意外发生时都处变不惊,能平静应对,从点滴处,孩子会被这样的习惯感染。婆婆也一直是这样说的,不主张我们在孩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时大叫或露出慌乱的样子。一次上班回来,我叹,“好累啊——”她告诉我,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这样说。我大为不解,一家人,怎么不可以互相抱怨了?家不就是一个放松的场所吗?第二天上午,出租屋厨房抽屉面上的木板掉了下来,吓了她一跳,而且,因为家具过于劣质、老朽,很难再将它安上去。婆婆一下子着急了,连说,“气死我了!”最后我们七手八脚地合作用快递箱上的胶布(家里除了小透明胶竟没有别的粘贴剂)把它先糊了上去。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确从来没在我们面前焦虑、紧张和手足无措过,即便我们都已经步入中年。

我们给孩子读过《鸭子,死神和郁金香》,也不避讳谈死亡。最近,孩子奶奶送给他的小金鱼接连死去了,孩子记得每一只的名字(每一只都是他根据长相命名的,纵然大多数在我眼里长得几乎一样),跟我细数来过家里的小金鱼。金鱼难养,常因为吃太多而撑死,所以每日换水换食很有讲究,纵然奶奶投入了心力,可它们还是活不过三五天,大约这种动物在家里没有灌氧的小盒子中就是难活长久。第一天过完后,长得最好看的小黑就走了。接着去世的是小黄厨师,小草莓,小鸟窝,小奶牛,小狗屎……

孩子一天吃饭时突然说,等我老了我也不想死。我们哭笑不得。伴侣说想起之前我讲过的在《写出我心》那本书里读到的故事,九十多岁的大禅师在临终前握着徒弟的手说,xx 啊,我不想死。

2023年3月14日星期二

被迫极简主义

同事和我说,HS动物园对动物比较好,我想的确是,比那水族馆要好多了吧!(见这一篇)

同事还和我说,有很多孩子后不得不把没有必要的不紧迫的东西全都砍掉,我说,这是“被迫极简主义”。起因是我们谈到其他同事在讨论看话剧的事情,然后我问她,你上一次看剧是什么时候。

昨天看到一个极简主义纪录片,中间提到“333挑战”,三个月中只穿33件 items,包括鞋、配饰、包等。我想到去年好像只穿过两双鞋(啊兵荒马乱的2022),只戴过三条左右围巾,我又没有项链耳环手表,也只背同一个 messenger bag 上下班(连伴侣都说丑了而这包是他送我的)——就觉得,打扰了。

不过,莫名其妙就解锁了一项成就,不知道挑战是什么已然通关,这种好像退出游戏时数成就的感觉,还是让我睡前兴奋了一会儿。

今年,其中一双的底磨破了,想买双靴子,又热起来了,然后折扣又缓缓消失了,我还是懒了,动机不足,从老家拿了一双以前的鞋子穿。说到鞋子,我本身为了舒服就不穿高跟鞋,怀孕生子后对鞋舒适性的要求更高了,遇到舒适的不容易,于是买的每一双都能穿好久。但去年夏天竟然连每年必穿的凉鞋也没穿,明明那样热,想想也是吃惊;我的上一双凉鞋在国外穿坏了,于是没有带回国,上一双靴子也是同样的命运,今年冬天我还发疯般地想找到它,和伴侣说,“怕不是真扔了吧?”结果伴侣和我算了算买的日期,竟然是八年前左右了,我的天啊能不坏嘛……

我仅有的化妆品是唇膏和眉笔,唇膏偶尔上班涂涂,眉笔的话一个月用不到两次——这一切大概可以归因于我对自己的容貌太自信,或实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以前有两个唇膏,用得频次太低导致它们的保质期都过了我还没用完,再想买一个新的的时候我发现:这一支色号没有了,停产了;那一支整条唇妆产品线都没了……

有孩子后,没有逛街的时间。没有去影院看电影的时间,更不可能看戏剧。跟朋友相聚、打电话也要精打细算时间。有若干天,我扒完午饭,跨上个共享单车就走,和同事说,我去逛街了!就这样,我利用这些蚂蚁时间、同事们都趴在桌上睡觉的时间逛街,一次二十分钟左右,逛完再踩着单车飞奔回司打工。

衣服还能这样小鸡啄米式地逛逛,鞋子估计不行,遇到好穿的鞋子太难了,又无法在啄米时间里解决,于是只好搁置。希望今夏穿穿新的凉鞋,别再凑合了。

2023年3月6日星期一

一根棒

 1. 《茄子》呢,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一篇,我庆幸我读到的第一篇高野文子是它,它直接在我心上踩下软绵绵的一脚,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它圆圆的脚印!

2. 《可乐波谷》是她本人风格如茶水热气一样从壶沿溢出,沿着杯壁下落,然后留在空气中、纸上的东西。读完,哗,好爽,原来平静日子这样有过头,爱了。此生不亏。

3. 《我所知道的那个孩子》是故事形状完整而工整的作品,俯视视角独特,而作者之声又仿佛自众孩童间发出,传递纯天然的儿童心声。美啊。

4. 《美丽的小镇》应该叫《信雄和早苗》才对吧~ 早苗的眼神画得真好,抬眼、平视、俯视……平淡日常中的锅的噗噗声,四点半的天光,布料蹭在身上的感觉,以及茶水端在手上,传递的几厘米的温暖,这些都让人想就着这几人那几人,继续创作……能碰上激发我创作欲的作品,是很难得的。我这儿大致也可以出一个武断的,尽属于我的关于书籍的分类:

那些让我想要去写故事的。

那些不能做到这一点的。

2023年2月11日星期六

在水族馆看动物表演

每一次坐到台子上时,我都想到,下次不来了,下次再不要看这种表演了。

上一次是在父母家那边,与朋友一家约着带了孩子们去野生动物园,有海狮表演,朋友还和它合了影,湿了裤子;这一次是在J市的海底世界看海豚海狮表演。海豚跃出水面,跳得很高,观众也极其捧场,爆发出“嗷——”的欢呼声,响亮得让人惊讶。我想大概是放开了之后,第一次见一个场子里坐了这么多人,所以那欢呼听上去格外捧场吧。

在坐席上,看到海豚跳出水面,在泳池边的台子上抬起头和尾弯成一道弧线,拗了一会儿造型,心里很不是滋味。之前有两只海狮在比赛,看谁捡的瓶子多,我在想有朝一日人也被更高级的智慧圈养起来,在小小的斗兽场一样的地方表演独属于人的那些事,是什么滋味。海豚驮起了驯养员,让她看起来直立在水面上冲浪,我几乎落泪,不过这大概是“鳄鱼的眼泪”一类的东西,只要我下次还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北极狼长得很好看,却在十平米不到的小玻璃房里走来走去,我和 D 不约而同说“好可怜,”我说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出来遛遛,它们这样一定会抑郁的。有一些小企鹅,关在完全室内的有水的屋子里,头上照着白炽灯,房子面积也不大,白色的房间看着比国外那种半开放的企鹅空间小多了。

在踏上“海底隧道”之前有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这里放的音乐很好听,游着大海龟和各种形状的鱼。

出来后在山上,空气很好,这是冬雨慢慢朝春雨转化的季节。

2023年2月8日星期三

230129 老家整理一记

断舍离书籍过程中,一本余世存的畅销书里夹了张朋友的明信片,书我是没兴趣了,却苦于明信片没处搁,书也便保留了下来。这几天整理家中老物,发现了以前装明信片的袋子,这张来自土耳其的明信片便终于有家了。在袋子中撞见了一些熟悉的名字,因为过去了太多年,其中多数虽已不再联系,但看到她们的字和祝福,心里流进平静的温暖,感谢曾经的信任和打过的交道。

有个朋友两张明信片中都在感谢我,告诉她我去支教的那个机构,她在那里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个大很多级长着娃娃脸的师兄在川藏骑行中说,还是因为我说的话,他才决定动身;有(徒步的)梦想要尽早实现啊。有已经忘记的师妹在国外交流中感谢我给她的帮助。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能多和人打交道,和人对面相处,还是幸福的,联络中自然能创造一些好的羁绊。

其中,也出现了很多未完成的约定。有个朋友在我毕业那年说,趁着毕业前,多出来玩几次啊;有个朋友说,记得我俩曾说过做完什么什么后,一起去吃西门鸡翅,最后却未成行。有朋友说,到香港了,以后就用书信这样沟通吧,这是第一封。最后,天长日久的往复书简自然是没有啦。

有挺多朋友提到我的形象,爱笑、认真、疯狂、有热情,果然自青年时起,不可救药的浪漫派形象就深入人心了。无耐自二十多岁生病后,体力大不如前,每天精力很有限,有干劲时候的体会,我自己可能都难以回味了。有孩子后时间又多花在医院和医疗机构里,生活封闭而紧张,很长一段时间和很多朋友都断联了,剩余的时间也很难支撑得起一份全职工作。听到伴侣说“如果(现在这份工)全职做的话,还是要有一些entreprenuership,”我热得一头汗。我以前大概就是少年漫里的形象,天天胸口握拳说要和恶势力斗争,如今情形真的发展到如那些正邪对立的漫画里的背景一样了,握拳的少年却快失踪了,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2023年1月22日星期日

230122 过年玩游戏啦

春节附近,玩了几个独立游戏。

INSIDE

这是一款一周目时长在5-10小时之间的中小体量游戏(手疾眼快的话4小时也行,主要考验敏捷和精确度),在手机上亦有发售。操作简单,全部控制不过方向、跳跃和互动。我大约玩了7小时左右,玩到1/3处非常疲惫,因为总是死或总是需要下水,都让我或紧张或麻木,加上许多不必要的可怕设计,我大声哀叹,怎么还没结束啊?!小人儿,你跑得不累吗?

我原以为Inside指的是一个梦境,或心的囚笼,因此跑得越久,我越觉得此梦过于长了,好难渡过。看不到头的黑暗啊!在我好不容易经过了农场、工厂,得知之后还有水下、实验室章节时,累得都不想玩了!

在工厂里,有几处绝妙的关卡设计,比如排队这一幕——是不是“再见2022”?

后来,中后阶段故事的发展以及结局,太精彩了,大出我所料,可怕之余,非常有启示性,这成了一款我会推荐给许多不玩游戏或没时间玩大作的朋友们的作品。如果说《极乐迪斯科》是一部丰富而纵深的历史小说,本作就是一则短而强悍的八分钟默剧。它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标识和表达了我们心的苦痛、焦虑与恐惧的一部分;它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表现了压抑。——在这个意义上,它极具宣泄性。

当然,处处在“致敬”某种监视社会,也是发人深省的特色。可以说,它的故事就藏在种种角落和背景的设计中,在氛围渲染上它做得很好,恐怖诡异的同时毫无赘笔是其过人之处。

此外本作体现叙事如何借助体裁实现,并发挥体裁的优势。它的故事如果做屏幕改编,效果会大打折扣。很多游戏,玩家也许可以说出在叙事上“游戏”的优势,比如有互动、体验感强、打斗激动人心等,这个作品,玩家可以自信地说出不仅是“游戏”,而且是“横版过关游戏”的优势。它的叙述,有一部分深深嵌套在横版过关游戏根深蒂固的游玩模式中。游戏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

Cube Escape: Seasons

没什么好说的,没劲到玩过了都懒得标记的那种游戏。从我中学第一次接触页游中的密室逃脱起,此类游戏的游玩方式和设计水平竟然一无进步,而且该作故事也没有什么新意。这个genre我不喜欢,以后不玩了。

Baba is You

被触乐的编辑推荐的所谓“元游戏”(meta-game),一个据说“游玩方式=创造游玩规则”的游戏。我谓之脑力界的“健身环”,元・推箱子。此作的脑洞正开在我的点上,是一款让我在舒适区尽情舞蹈的游戏。玩了十余小时,打通了3/4关卡,终于有些疲倦了。有时一些通关的方式实在匪夷所思,构成了玩这个游戏独特的愉悦。闲时玩玩挺好,但矛盾之处在于玩到后来,几乎不存在消闲的那种关卡了,除了开脑洞,有时还需计算步数、站位、规则之间顺序等,举步华容道。

这是一款句法探索+规则设计游戏。游玩本作,还需要积累一些“元语法”——有一些规则中的规则还是不能颠覆的,比如“baba is You”是成立的规则,“You is baba”等(规则成分放在规定物/主语前)则不成立,两个规则成分可以用and或is连接,两个规定物/主语可用is等连接但is后不能接一个规则成分加一个规定物。

It Takes Two

美国动画大片+一点儿互动=比单纯的动画更卖座的作品。体验过后会清楚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它。的确老少咸宜,适合家庭成员、朋友一起玩耍,很休闲搞笑,放松的同时还不会像overcooked那样伤感情。但本质还是个动画大片。待我玩到结局了,再看有没有更多想法。

Gorogoa

俩小时通关,通关即删的无聊游戏。这类游戏若有故事,叙事岂不像其“密室逃脱”似的玩法类型(point-and-click)一样碎成渣渣?Cube Escape: Seasons和该作的故事,本身是具有潜力的,但我大概永远不会喜欢这种将故事的碎片串联起来的方式,它和我手部的动作一样散乱、随机,充满了偶然。这类游戏干脆叫“碰运气”游戏好了,反正动作和动作之间没什么联系,前后左右先后上下,也没什么顺序逻辑。

2022年12月31日星期六

230101 像样的故事

1. 2022年,当我觉得自己快气得昏过去时,我想起一些人,有每日出门上班时载我去地铁站的老爷爷,有街舞班的销售兼拍视频小哥,有煎饼店的店主夫妇(女人脾气时好时坏),有将热一点的烧饼塞给我的大妈,“他们不比我更在悬崖上?”——日记中这么记录。
街舞小哥好脾气,永远给人笑脸,即使戴着口罩你也知道他在笑着的那种热心肠。
煎饼店的主人,负责任地当上了周边小区“一食堂”的堂长,做的东西也好吃,用40块钱,可以买到让一家三口都吃饱的东西。
把烧饼递给我还让我“趁热吃”的大妈,那仨字给人温暖,其中有信心或什么,仿佛“封控”这种事从未降临。
最后一个月,周围认识的人都病了。在家待了一周多的我第一回上班,坐上两周未见的老爷爷的小红车,他说,“诶,今天怎么……”我并未接话,那空白处躺着我的特权或羞愧——在家上班两周,工作还未丢,可以弹性办公;想要多了解一点儿你,也许只是回个话,却不知怎么开口。新冠肺炎本土特有的污名化元素,也让我不能大方地谈它。

2. 2022年,找工作时被母职歧视,后知后觉我若真为其所苦,而不是庆幸那短短几句话曾多高效地展现了一个人,其实和这类人信奉的正是同一种东西。只有心底里接受社达理想和社会固有阶序及特权安排的人,才会被那种蠢话刺痛吧。(为这种东西所苦,不也是上述那空白处躺着的特权之一。)真正为“弱者”而想的痛苦,应是一种指向行动的日常安排。【被孩子拽走了……】

3. 感谢 qianyuan,悉心为我介绍工作机会,yijun,在桌子对面对我说话,xiaoyang,告诉远离职场多年的我一些生存之道,zijin,又见面真好,感谢工作上各种帮助,yichen,在我非常困难的时候发信联系我,介绍我认识 xxxx,问我需不需要钱,xueshan,组织了那么好的一个工作团队,给我那样一段难忘的经历,shan,在桌子对面告诉我有关选择的一些事, bochao,带我见识了编辑的工作与内容行业的生态,sky,一起聊天吐槽一起反抗清零,老爸,从血癌中活了下来,老妈,长达半年的付出牺牲和劳累,长沙妈妈,帮我们做了那么多饭、带孩子出去玩 ,还有伴侣,一个带孩子时长同龄圈中top1的体贴人T^T……我的生活之所以能这么安稳和保持基本的平静,我之所以还能保持清醒和理智,多亏了你们!呜【被孩子拽走了……画松树和直升机中……】

4. 新年,给孩子剪了指甲。剪完才继续一起拼乐高,他的新年礼物。

5. 吴冠英老师走了,这是我微博上少数关注的人之一。他每天画画,活得单纯而普通。我也曾在看惯了他的画风后生出厌烦来,想他多一些变化或尝试。他的画最终没给我带来比初见时更多的惊喜和启发,影响我最深的,是他笔耕不辍、日日更新的样子。和他“同行”这么久,也算是见识了一个真正的好人、平凡人的生活状态。我想,自己结束之前,能有一段他那样的日子,也算是活在幸福中了。和他“同行”那段时间,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幸福的。他的更新和创作的状态,确确实实构成了我生活里稳定、坚实、不变的那一部分,是我为数不多的平静的来源,那种平静帮助我保持理智,继续活着。

6. 【被孩子……】待补齐

7. 回首2022,自己反刍过的苦恼是多么微不足道,失去自由的时间也在一个月以内,相比大多数人,已经非常安稳。很多日子我十分生气,并卯足了劲和统治者及执行命令的人虚与委蛇,很多夜晚在忐忑中渡过,担忧不可预测的事发生。这些忐忑、害怕和焦虑,最终大概在11月底慢慢消失。惨烈的可怕的灾难已降临人间,有人平白替我们(还活着的)承担了消受了它们。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应共享同一份未来、同一个嘱托,关于愿望和信心这一类东西,从活着的身上寻,更多从死者身上寻。他们的恐惧、遗憾、恨与怨,应注入我们对自身未来的想象,成为行动指南的一部分。有人说,“我们就在那列大巴上,”那列大巴上的人,那列客机上的人,那场火灾里的人,甚至年关将近匆匆离去的人,也应存在此地,目睹新一天的到来。

2022年12月28日星期三

感冒之后

 自上上周疯狂重感冒之后,全城大概于三天后开始了不约而同的静默……老伴自他城回来后,待了没几天就感染了,全家那时候均在病中。

隔了若干日第一次上班,地铁上人不多。我不想坐着,站着可以避免跟人近距离接触。下班时,一些熟悉的咖啡店关门在,看来主人还没有康复,或人手实在不足。

同事们和我咳嗽频率相近。这么长时间头一回不受打扰地办公,上午的我就像一个小马达。中午吃完饭后眼睛对着电脑屏幕就开始蒙上一层层雾气,我不停地打哈欠,终于从三四点到五点,做完了今天最重的一项活儿,也算是完满而高效。

今天在想的问题是,如果人的“自我意识”只是牵引人走过这一程的教学人格呢?在极乐迪斯科直到后半程的时候,都还会出现的教学引导声,化身成一个名为“玄伊”的女士,出现在我的梦中。梦到一半或将醒时,我发现虽然自己还记得这个名字,这人在这个故事中却接近一个不存在的人物,这个梦有她没她,都会这样进行,她如一个幻觉,一个浅浅的意识,悬挂在梦的边疆。我突然想,有没有可能,我们行进一生,那种俗称自我意识的东西,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存在,指引我们穿越全程,却一刻也不是主角。在我将逝之际,它同我一块儿消散——站在生死边境的后见之明说,那实在是要同你一道消散的。

2022年12月26日星期一

Revachol in 2022 Winter

Revachol 的街景给人的印象是,蓝色。在刚出Whirling in Rags 后被包裹于那独属瑞瓦肖的旋律中时,它给人的初印象是令人眩晕的灰色。

这是一个小小的城区,有少少的人,只有码头大门前那一块儿站了比较多示威或看热闹的人。人会奇怪,竟然有一个耗时五十小时以上的 RPG 能发生于这么一小块地图上。(虽然但是,如果需要往返比如对角线两点之间,我还是希望能在地图上跳跃。)游戏的 npc 量相对于游戏文本/叙事的体量来说也过于少了,非常小的城区搭配过少的居民和被罢工和堵车弄得呆滞的城市节奏,Revachol 如今的萧瑟和怠惰同季节一样,像海边的鸟鸣和苍白的海风吹到人的心里。

我想我会把这个游戏推荐给仍对更多故事和讲故事的那些尝试感兴趣的朋友。这个人可能是个三不五时会读一篇短篇小说的人,可能是玩遍了3A大作已经有些疲劳的人,可能是个视力很好的人(文字过多导致它真的很伤眼,像一边玩游戏一边读小说),可能是正在尝试发现一些新的兴趣的人。

对于一个读惯意识流及其他现代文学叙事模板的人来说,极乐迪斯科给人的不是“新玩法”的刺激或陌生,除了文字太多眼睛累之外,只有一阵一阵的熟悉、亲切。而我不仅是一个读惯了上述“当代时兴说书桥段”的人,还是一个经常这样写作的人,由此,这个故事就像个自家姐妹,我们分享一些不为外人知的 artistic halo,当然还有同样的一种尴尬。人在创作里动用某种手法、开始某种圈内吐槽或发表怀才不遇的感叹又被同行发现时会有的那种尴尬。书店里针对各文学门类的吐槽相当戳心,让人回想起这个游戏的由来,“极乐迪斯科,就是一写小说的人书没人看于是把它变成了游戏,后来它火遍人间的故事。”

游戏中“天人感应”、“同舟共济”等素质,无一不是我们用惯了的那种手法:在写到当时当地发生的某件事、遇见的某个人时,闲扯一嘴别时别地仿佛没有关系的另个人或另件事,或这时候,南山的梅花又倏地下落了等;在正与眼前这位好同胞或路人对话时,脑里出现的是某个过去遇见的人或在老远处不具名的人正在做的事情,而这样的勾连,构成了作为主人公的你下一步行动或言语的开端。

游戏场景中频繁的交互和随处可见的生活细节也许会让你觉得主人公一定“五感发达”,甚至当你玩了四五个小时从游戏中出来,瞥见生活中的物事,也会脑补或幻视它们“正在给你留下什么印象”,就好像这些东西都会说话。其中包裹的不是游戏制作者浓浓的叙事欲吗?这是一个每个小角落都想要讲故事,透露给你什么秘密或历史的宇宙。而相对于一个普通人,开局就“失忆”的设定也赋予主角更多的好奇,由此,他才能关注到许多寻常或漠然之物,闻到不被人注意的一些味道,变得那样“五感发达”。也许对于长久生活在 Revachol 的人,遍地常景常事,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由此说到我为什么想把它推荐给对故事、历史感兴趣或想在生活中找寻新的兴趣点的人。这个游戏数次燃起我对历史的兴趣。如果在短短的一周时间里,我们的怪笑失忆警探哈里尔就可以了解、挖掘出这个棋盘大的地方那么多、那么久的历史,还有比这个街区人头数还多还复杂的意识形态组合,那么我在我现在这个待了半年以上的地方木讷地活着,对周围一无所知,连小区保安和便利店的主人是哪里人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呢。我没有失忆,却因为自以为熟稔或冷淡,像失去味觉了般对周围既不关心,也无好奇,我没有那种在这那街区闲走,只为了解这里发生过什么、来过什么人的那种冲动。更有甚者,此前的我,还时时有那种“一了百了”的想法,拜托,就这样“一无所知”地来了又走了,太亏了吧。

之前读何伟《江城》也有类似感受。也许“探索”和“记录”正是当代叙事的核心,当你想去发现了,你就能发现得比一般人多,当你开始记录了,你就能保留下真正值得被发现和聆听的故事。江城两年,何伟的经验体量和感受的丰富度让人惊讶,因为我就算是去哪个异国他乡旅游、留学、居住,就算是待了一个月、两年、五年之久,也没有将见闻所得写成一本书。而那两年在江城其他居民眼里,会不会是没什么分别、也没什么新事好说的两年?

所以逛逛 Revachol 这鸟窝一般大的地方,天天见那几个头都被我点秃了也没什么新话好说的 npc,竟让我产生和在意大利逛巨大的博物馆、美术馆一样的感受。这里太好玩了!这里的历史很有趣,这里藏着许许多多有意思、有故事的人,还有人躲在……、……和……,等着我去发现、和她们交谈呢。

目前让我数次忆起的是在某商业区锅炉房里待着的骰子匠人。此人是个宅女,已经闭门不出多年。当被问起“为什么在这片被诅咒的商业区里就你没有破产”时,她给主人公看手上戴的戒指,“这是我第一次(创业)失败时我给自己做的,”像一个见证、一个记录——你没见过,不代表我没经历过,人就是会一直失败,直到最后的某次成功。

时至今日我仍会被这种古早味鸡汤打动。





Ps. 我会像操作合成器的男孩那样大喊“HARDCORE! HARDCORE!”吗?是的我会的,这次是,“文字不败!哦耶!”


PPs. 这画风也太迪斯科了,笑哭。

2022年12月25日星期日

尝惯的几则咖啡的味道

 - 星巴克VIA Instant 速溶之 Colombia 和Pike Place:

两者味道接近。前者国内的版本是一款中烘速溶,味道接近。后者更偏甜一些,相对柔和,而 Colombia 是会给人留下“味觉的印象”的一款咖啡。稍带粗砺的苦味,又没到深烘那样苦而涩,厚度是有的,在秋天枯树样的枯燥温暖口感包围中,是一丝淡淡的甜。苦和甜配合得恰到好处,我若图省事或手边没有冲泡机器,首选就是它。在21年底旅行时,我随身携带着几条,留宿朋友家,第二天一早起来,加上中午,喝的就是这个。注意,泡的时候水温一定要高,接近开水最好。

- 蓝瓶子的拿铁

Blue Bottle的拿铁记载了我们和朋友两家相处的美好瞬间。有时,朋友静会请我一杯,我感激不尽。我们坐在咖啡所在的露天商区的阳伞下,看着孩子吃东西、在周围玩,或围着水池走。南加的空气永远温和,在那里待的若干年月里,只有这样一些片刻,它确实吹到了我心里,让我产生“还算不错”的感受。

是静将 blue bottle 介绍给我们的。从此以后我们没有在别处发现能做出同样好喝咖啡的连锁咖啡店。

味觉上第一次尝你甚至会觉得有点淡、有点轻,“不过如此”,过了一些时间才发现可能是淡泊。我喜欢醇厚的东西不假,奶茶也喜欢有浓厚的“奶感”的,这一款却既温润,又清透,喝过后嘴里和身体里仿佛都清爽了一些。它也有不出挑的但让人怀念的甜味,类似百合或栀子留在季节里的人们心中的感受——不说出自己,只是存在。然而它们的存在又确实是好的,美妙的。

- 意大利的街边拿铁和卡布奇诺:

只要两块欧元,你便能尝到在其他国家费尽心思都买不到的绝美咖啡一小杯。一杯的量不多,大概只有一小茶碗那么大,一个浓度,却能让你感到满足。无论是提神,想要温暖(无论是人间的还是纯粹肢体上的),想重温这世间的美多一点驻足的理由还是仅仅想咖啡了,随便去哪儿来一杯,你都不会失望。也是在意大利旅游期间,我觉得就这么死去不太好,因为还有那么多故事、历史、画儿,那一个个博物馆像大自然一样将我变得渺小,人只要觉得小了,充满好奇和新鲜感了,就多一份活下去的理由。而如庆山所说,都市的格子间仿佛是自然的反面,会让人觉得“大”。一旦觉得自己“大”了,失望的事就会多起来了。博物馆、美术馆里还有非常多可爱的小婴儿画像,这是尘世留住我的另一个理由,太可爱了,太美好了。

- 升咖啡的向日葵拼配(咖啡粉):

用爱乐压做的咖啡,喝了几次后就给人非常温暖,像家一样的感受。熟悉,有些许偏巧克力的味道,明媚,加上一点厚重,就是人心目中标准中深烘该有的样子了。喜欢它们家。尝过了单位周围的数十家咖啡馆后,也就只有它家,值得一去再去。


2022年11月1日星期二

人间的感情

 读《摆脱共情》(Against Empathy),非常有收获,短短几章便展现给我一些别处从未见过的东西。这是Paul Bloom的一本我很久前就听说了的书,书的主旨非常简单,摆脱过多的共情可以帮助你做出更智慧而“善”的选择,帮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更道德的人。

共情在书里是中性词,并不是贬义词,作者的用意是反俗道而行之,主张这种中性的情感体验对我们的生活和人际关系并没有帮助,在所有教科书都在宣扬“要共情她人,要提升自己的共情力”时,这是不常见的声音。而论证的出发点,就在于我们要将共情视作一个中性的情感体验,它不等于慈悲,后者是褒义词,是作者认为好的。

这本书不适合什么人读?当然是那些最需要共情她人的人啦!譬如,一些完全体会不到女性的弱势处境、对相关群体受到的暴力和歧视无动于衷的人;在和人吃饭的时候一直看手机,和其搭话也得不到即时回应的人,等等。这些人的确是需要上上共情课的。

这本书适合我读,称不上“高敏感”却一直挺敏感的我,对她人对我的看法相当在意,尤其是其中负面的部分。我常把一些人的负面评价看的比我正在做的事还要重要,它们在脑中挥之不去,让我无力专注于更重要的事和照顾身边的人。这也许与成长时家人常打击、规训或评判我有关,那称不上是一个儿童友好的环境。至今,在带孩子时,如果我对孩子说了杀伤力大概是我父母judgment 1/10的话,伴侣都会很震惊,可见他成长的环境相当宽容。

读了书,我恍然大悟,没准是共情在使坏。当人讨厌我或贬低我时,我因为过度共情的习惯,“共情”了这种情感,由此自己也开始讨厌起自己,陷入一系列怀疑和攻击中,另一个我,疲于应对,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活在自我厌恶和怀疑中很痛苦,它动摇“自我”的锚点,破坏感受到的自我价值感和能动性,使人光是应对这种厌恶就要花费很多精力,还有失去心理稳定性向无助倒戈觉得“自己完了”的风险(25岁左右,我一想象妈妈会怎样评价我,指手画脚,便瞬间失去动力,也抑郁过几次),别提做事、完成日工了。

解决的方法当然是适当地远离共情。“你们讨厌我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我不知是否畅销书《被讨厌的勇气》也是这么一套逻辑(有些相似的大概是一些心理学短视频上也多次提到的“分离”),《摆脱共情》这一本已大部分解决了我的这个困扰,当然,易受她人意见影响的倾向或习惯是年深日久养成的,想要摆脱这种烦恼,自然需要锻炼。从每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共情”她人的感受开始,慢慢抽离,慢慢如寻常的每一天那样,既不过分爱自己,也觉得自己珍贵。

今天从地铁出来时,觉得人命既相当脆弱,也异常珍贵。活着本身是非常珍贵的事。首尔梨泰院踩踏事件已经造成156人死亡,最近看的一部电影《在你面前》,正好提到了这个地方。在mastodon 上读到的保洁员的故事,也徘徊在我心里。想到的只是,她的苦难结束了。走出地铁站时,想到这样过一辈子的人,没有去害人,很了不起。在被歧视、欺压和孤立后,不将这样的情绪投射到她人身上,同样是难得的事。

孩子小的时候生大病,生很多很严重的病,我们几年时间围着他,我知道人活着,作为一个小小的生命活着并且长大,多么不容易。

如此珍贵的生命,当然要仔细爱护。但爱自己首先是自己的要务,不能控制狂般地要求她人或预设她人会这么做。我跟朋友说过,对国家的理解承认一点就行——它的 agenda 里没有你——所以当被系统不公正或疯狂地对待时,一定要爱护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么宝贵,爱自己的生命、权利,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自己。不要踏上那辆大巴。目前一切的政策都不是用来保护你的,尽一切可能反对、逃避、装模作样或虚与委蛇,要戏弄它,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要用尽“逃避统治的艺术”,分清在自己心中,究竟什么更重要;因为没有人有义务去爱你,所以爱自己重要。

这种自爱也并不是顾影自怜的自恋,爱自己的前提大概是明白自己的生命就像意外中死去的人一样脆弱,并设想自己的死状,然后平静地接受这样一些现实:我会没,我可能会意外地没,在我没了之后我不会记得现在萦怀的一切,这一生重大或渺小的经历,都会被一个不存在的主体“忘却”。承认这些之后,既晓得自己平凡,又知道当下的呼吸作息重要,自己作为一个“活”的存在,是珍贵的。

讲到“人间的感情”,回到“摆脱共情”,其实人间最好的关系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书中也多次或隐或显地告诉人应以这样一种态度对待她人。在这个基础上发生的爱、认同和关注,那看似好像(应该)强烈的情感,也有那“不过分爱自己,同时觉得自己珍贵”的色彩。明白关系会枯萎,就像明白自己将没,但这不妨碍我仍悉心照料它,同时不执着于起伏或无力控制的事。

2022年9月20日星期二

旧文(未发表):200911 文学的才能

看到一个rapper的舞台,想到我的偶像也想当唱作人,但肉眼可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和这rapper比,也是创作方面“不够有才”,过了半天我想,文学创作上我不怎么讲才华/天赋的啊,怎么到音乐上就直接评价人才长才短呢。就我熟悉的文学创作领域,我坚信日工重要,并鄙夷“老天爷赏饭吃”这种话,有非常专业的阅读者,也有非常专业的写作者,很多好作品只是看起来宛如“天成”其实背后都是功夫,我也并非为了勉励自己才相信这个。

说到文学的才能,专属于文学创作的才能,大概只有对外物他人的关注关心。17年,有个朋友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故事中的女同事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年龄,读着那个故事,我感到自己在现实中大概会是一个去努力逼问她年龄如果无法得逞就心生嫌隙的人,这件事曲折地让我知道,我也许并不真正关心他人。这成了我在创作上的一个重要领悟。也许写不好,或根本不想写的原因是,我并不关心什么人。不关心就没有好奇,就没有虚构的欲望。一种持续的文学创作更多是探索而非表达,是出发之前不知去向何处的旅行,和做研究类似,为了满足好奇心。好奇源出在乎、关心,或爱,如果没有了解和出发的兴趣,自然不会长久地写,尤其难以克服成体系地、有篇幅地创作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困难。

最近看《科恰里特山下》,书中挺多场景甚至是声音深深留在我脑海里,这样的作品是我喜欢的,我想文学在于看见或确认一种正当性,一种存在的正当,而不是随同主流的社会意见去复制刻板印象。很多人写到自己不熟悉的人或物的时候,会诉诸刻板印象,因为她也不好放着不说,需要有所形容,这时候就难免走捷径,如同一些滥俗的比喻一般不过脑,而这无形中也强化了读者对这些人或物的刻板印象。很多人写女性,还没有写猫写得好,写的多是她们如何“女”,而不是如何“人”。这样因为不够了解或关注而写出来的强化刻板印象的作品,是我厌恶的那种文学。文学确认正当性的背后是一种伦理需要,它和审美有关,又超越世俗道德(和大众“小三该死”那种道德观简直是对立的),文学不是为了满足某种政治需要或民情,文学有它自己的正义,这正义是它生命力的来源。

日常生活里,创作的需要有时会让我更多愁善感,戏多到超过生活需要的程度,我时常觉得这也许不是我要的,不是我要的生活的状态,也不是我要的那种创作;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深挖内心,到了一种我已经疲劳的程度,像电视剧《Transparent》后几季和电影《3 generations》一样,强行制造冲突,剧情发展十分突兀;可同龄人的作品大多依赖一种敏感的内心的表达,仿佛不抓马就没东西可写。 

【纸人日记】220919 苔藓的未来

如果几天后会去世,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什么是重要的呢?

这样的死亡怕也没有由无知和肆意妄为带来的意外恐怖,在这片土地上,想要幸福或对未来存有任何期待,都是赌博,而押的注是我们完全不能选的,有自由、尊严、联结、爱,和护卫人、重要东西的权利。

济宁政府在中秋夜转运人出市,还出来假模假式地道歉,之后爆的是李易峰的热搜;之前,有过一天封四城(成都、大连、深圳、长春)的玩笑治国,之后是贵阳,之前有不为人知的乌鲁木齐、广西东兴,还有新疆、西藏、三亚,都是封了很久也出过桩桩匪夷所思事的地方。在它们、这些荒诞面前,我一再承认文学(虚构)事业的无力,又一再认识到记录之必要。

在一个三年人为灾害、文革未被清算、丰县安然如昨、各种性骚扰接连发生性犯罪又难得公证判决之地,发生这些,不过分。国与家是同构的,各类小规模的大规模的不同层次的不公彼此照镜、模拟,一切都如此相似,这犯罪,这惨案,说新鲜,并不新鲜,给未启蒙也不愿启蒙人的命运,仿佛只有一种。

灰暗中挤挤挨挨仿佛靠吃食同类才得以生存的群居生物苔藓,怎配得破土而出的草或竹的命运和尊严呢?这样下去迎来的未来,一点也不恐怖,相反有种神义论般的安心效果——当下,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一方面承认我们(曾)是懦夫或至少做得不够,默许恐怖之发生(纵然我有 daily protest),已发生的都必然发生,一方面还要决然认识到要突破要挣命,只能拼命。分不清重要价值的人,其实活与死有什么分,目睹这一切还心安理得,只能说生不如死。

感觉从17、18年遭遇种种新闻、事件,包括疫情后的李文亮,只是为了让我们来到这一刻。

这样的环境中,“成功”有什么意义呢?获得再多成就、自恋感,只会凸现这一切的侥幸与荒谬气质。人需要有勇气拒绝来自这个政权的任何首肯、表彰——那让人不齿。

                                                                      

(当然,成功是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恐怕是否心怀期待、日有所盼,才更紧要。与某种道路解绑,我见识到什么更重要,什么不重要。记录重要,叙说、对话、行动、结社、承担责任/命运重要,出道/出书/出名/被人记得不重要。)

这个世界上发生这些不奇怪。荒谬的只是我们之间命运的差异。没有死于厄运,仿佛只是一次赌博赌赢了而此刻我只想分摊你们的无助。此时连“难”、“国难”都不准提了。是的,不是国难,是国耻。

这世界对心怀道德感还有正义的人来说相当难以接受。

我笔下的主角们会怎么做呢?

我和大楼保洁员、快递员们的差异,端赖于偶然。而世界的不公、冷漠,各种不义、自私、闭目塞听、岁月静好结下的苦果,像热雨落下,由人一起接一起尝。我不能免于她们身上遭遇的不公所反映的这个世界真实的纹路、沟壑、陷阱,我也不愿再像赌徒或走狗屎运的死囚犯一样从中幸免,那样我如何知道我所处在的正是一个炼狱。

旧文:191031 信仰幸运之后

如果说信仰平等就是信仰人与人,甚至万事万物之间本质上没有分别,那么信仰幸运就是信仰特权,或是先天的禀赋,如长相、智商、性别、种族、出身或特殊的能力,或是后天的个别的、不可预测和复制的好运。

幸运的确是诱惑人的,生的丑的艳羡生的美的, 生的愚钝的嫉妒生的聪颖的,生成这个肤色,想要那个肤色,而生成那个肤色或那个性别的,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应受到高规格的对待。表面上大多数人赞美“努力”、鼓励奋斗,其实还是更青睐天赋或幸运,比如在艺术家中,人们常赞叹那些身怀天才或异秉的人,将被缪斯眷顾的画家作家封神,却不谈那些勤勤恳恳修习技艺、完成日工的人,仿佛学来的、经由日课而增进的就不配被当作“艺术”的才能。比如明眼人看工厂里的诗人或做保姆的小说家,能看到他们读过多少书、写过多少字,而不清楚状况的观众的第一反应却是“老天爷赏饭吃”,仿佛所有辉煌的才能都应是天赋而非习得,仿佛对于艺术家来说,勤奋就是耻辱。这也符合人的天性,因为天赋的可以一蹴而就,一朝有,朝朝有,而自觉的改造、清醒的修习,往往伴随着痛苦和疲劳,收效甚晚甚至没有明显的功用,不是有勇有谋有信念之辈,实难坚持。改造总是累的,与其日日看不到结果地锻炼,不如束手就擒,或习得性无助一下将平庸归咎于原生家庭等自己遭受的不幸,或耐心等待奇迹的降临,等待幸运将自己挽救,若不成功,也怪不到自己,仍乃不幸作祟,“不够幸运”耳。

信仰幸运的人寄希望于一时的运气,以为可以借助它们渡过灾厄、免于欺压和歧视,却常忘记势有好歹、运有时限,自己和任何一个他人一样随时可能陷入病苦贫穷悲痛的境地,倚赖幸运其实是倚赖自己无法控制的那些东西。而倾慕特权的人,也看不到特权的人为属性和由不公支撑的结构面临的危险。信仰幸运意味着不信变化,以为一时的幸运(比如出身、长相)可以泽被一生,只要一刻是幸运的,是有依有靠的,就可以将这与众不同的逃脱尘俗与苦难的命运保持下去;或以为一时的失势、蹉跌,就代表永久与福善、机运无缘——这是思维和身体上的懒惰,也是道德上的懒惰,是信仰机会主义,或惯于束手就擒。

不愿倚赖幸运的人可以选择相信它的反面:平等。信仰平等既然意味着相信人与人本质上无分别,便是信仰那些所有人都可以利用的能力和武器,信仰我们可以掌握在手里、可以控制的东西,比如劳动,比如智慧,比如信念,比如逻辑推理,比如良好的品格,比如身体力行。不信幸运即是正直地生活,不再将命运也好、力量也好、喜怒哀乐也好,寄托在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上。

信仰平等一则意味着信仰努力、日工,相信日积月累的坚持与潜移默化。得奖或得救的一刻都使人艳羡,但问题是转变决不是发生在那一刻。真实的改变,根本性的改变只可能是在心里盖楼或形成冲积平原式的。我的一个好朋友在文章里提到麦兜在《麦兜响当当》结尾说的话,“不是忽然‘叮’的一声变成别的东西,才算是奇妙,那个走得很慢很慢,慢得不像话,但是非常肯定,一直都在走的钟,就已经很奇妙了。”她得到了人人都想要的数学竞赛的奖项,成了“少数人”,但她说她并没有“砰”的一下变成另外一个人,

神奇的事情,早就发生在得奖之前。在我每天都坚持定时地,做着那些绞尽脑汁的数学题的时候,我就已经“渐”变成了,“不一样的人”。

信仰平等二则意味着此后再不信可依赖控制他人、讨好他人、服从或支配他人来完成自己的事业,换言之,她将不再以谄媚或傲慢对待他人。人对自己是喜欢也好,厌恶也罢,人间的关系,是一种因为共同利益而联合而结盟的互帮互助。彼此鼓励扶持、互通有无,谁对谁不至于亲密无间,但至少不卑不亢、相互尊重。你和我在人格独立的基础上,因为一种共命运的自觉而走到一起,共同探讨我们对于进步和公平的意见,共同承担我们的责任,一起分享我们的行动带来的后果。

平等不是个人与个人间彼此隔绝,不是纯粹依靠个体努力来改变命运,而是认识到我和她之间命运的相同、无分别处,确认我们的共同利益和兴趣,承认命运的改变并非一己、一时、一势之功,而决心苦战:共同行动,一道前进。

每个人能改变的都是有限的,设若人人平等,则每个人在改变上的力量也是平等地有限着的。如果我们信仰平等,就该信仰联合与团结。对平等的认识让人承认自己和他人的分别之小,因为我们看到那单个人的一手遮天的权威或通过榨取他人而取得的力量,全都是因为特权或幸运,因为一时的风光或狂妄。这些都不长久。

一个因为幸运而得到了些什么或享受过特权的好处的人不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feel entitled),或将他人并非由于过犯或放逸而遭致的沦落归结为他人是没有自己“好”的人:因为幸运看起来不够平等或“反平等”,但苦难一视同仁。痛苦对人是平等的,甚至遭遇痛苦会帮人意识到——每个人如果不是同样幸运,至少是同等不幸的,属人的命运,无论是出于自然或人为,最终都要所有人一齐承担。将视线局限在当下的或个人的幸福生活实是一种狂妄自大,未来的灾厄和异变,可能正诞生于这样的狂妄,或已经在悄悄生长、慢慢萌芽。在这个意义上,享受着一些特权的人应该意识到:更强的能力和更多的资源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人并非因为幸运而“应得”更多享受、拥有更幸福的生活,但人足可因为幸运而承担更多、做更多事、走更多路。这样说来,世间怕只有一种幸运,是真正的持久的恩惠:能认识到无论是幸抑或不幸,人和人,在根本上都没有什么分别。

2022年9月14日星期三

220602 叙事闲谈| 直面真实

发现这个思考贯穿了两三年,无意间看到以前的记录,弄个 thread 吧。

200523:冰山没有,就不会有冰山露出水面的角。而当代小说对思维方式的影响是,过分关注“露出的角”,而忽视庞大的冰山,可以作为本体的“生活”。这容易转换人的关注视角,人本身就是想当主角的,受此影响,会更容易将目光投向突出“主角感”的时刻或人生的高光片段。当代小说的这种影响和个人主义的兴起相辅相成,最后叙事不止是一面“镜子”,而是聚光镜,和生活经验本身互相映照、复制、强化,聚焦在某类东西上,将之赋予意义并成为人生所有道路的目标,人这样,便很难不活在期待,或回望中。一句“生活在当下”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它并不能说出为何“当下”是比高光片段更有意义、更值得活的。很多时候人们为了活出一个好故事,可以作出很多不必要的牺牲,将自身及自己的故事浪漫化,并将生活路线折叠、矫揉。而一个好故事是什么?如果它的“意义塑造”不能在叙述中找到而只存在于高潮或结局,它就是因循一定结构的,“噢,又一个故事,”“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对于结构,也是可以媚俗的。超脱个人主义视角,需要超脱主流叙事结构的故事。

210920:位于一段经历后端的幸福能否 validate过往承受的痛苦?这种说法可能只适用于单向度的叙事书写——小说,正如 Kahneman 那个研究(《思考:快与慢》)中揭示的那样,高潮和结尾在对一段经历的评价中有高于平均的重量,这也是为什么小说书写经常采取“痛苦-救赎”模式(因为小说书写必须提取意义,从经验中),虐之后是恋或拯救,下降之后有上升。这只对有“读者/上帝视角”的读者或经过了全程后获得“超脱视角”的主人公起作用,对游戏中人是没多大意思的,而且它过分聚焦于一个“结局”,或一种有结局有中断的叙事,放长了看,可能那结尾也不是结尾,幸福也不算什么,救赎也远没有达成。而人难的不是画段落、句点,讲述一段故事,而是活下去,像没有终点一样活下去。现实更像是:永没有成功,没有救赎,没有末日也没有根本性质的评价审判;要用那套标准来审视人生或“如何活”,未免太简单也太新教了。这种叙事上的心智模式大概是一种宗教世俗化后了的表现,和理性化一样,集中了热情、盲目、对实际结构的无知。

220415:很多智慧、领悟和得到,是一得永得,而资本主义精神不讲这个,非要讲积累,讲和过程分割的目标/结果,讲人在途中的动力和拼搏上进的状态,它有输赢,有多寡,有成败,而真正的得或失,哪有什么输赢可言呢?我在纸人日记中讲“若能真站到外面,所有的一定不是那种‘赢了’的感情。”真的得或认识,是一得永得那种的,而努力这码事,哪有终点结局,是永远的路途。活着如同修行,活与死有界分,其实并没有止境。一得永得的前提是知道没有一劳永逸,没有救赎。得到越多的人,越没有保有过什么。

220402:盯着那北卡的新年卡片我想,也许创造性就在于活出自己的生活,然后那时——那时,即便只是沿着生活的面貌写和想,也算是创作了!

……每个人生出来,就给人类贡献了一点点可能性,我的可能性首先在于突破边界,创造属于自己的边界,让这个可能成为一道路。(同时不需要真的创作,脚下的路,那每一步,只要勉力为之心目清明,便都有其启示性。也许真的『叙事』的力量,就存在于这等作为中。)

220523:“认命”中才有自由,投入游戏、盼得她人所得只是虚掷、错付。这亦不是“活出自己”式新自由主义式成就,那有相当多标的和门槛,仍看重外在评定和结果。自己的路可能是蜿蜒的迷局来而复返的轨迹,起伏、得失、重复/轮回都正常,我们对这种局面的接受代表更大程度上的坦诚,向真实靠近——这也是“后来幸福 validate 已有痛苦”的叙事的 alternative。

自己的路、叙事与意义呈现,是一体的。这是更深层次的接纳(“认命”),对故事复杂性(而非新教式救赎叙事)的探索,也是相对理性的态度。

……直面真实。

(最后补一段关于“真实”的记录。George Saunders 曾经在访谈中提起“直面、思考死亡是靠近真实的尝试”,我曾在手术后的家人的病房中醒来,觉到片刻的恍惚、不真实,但那是否才是某种类似“真实”的瞬间,光漏进来了?

220528:人生就像醉酒,偶尔瞥见真实的瞬间是从那其中片刻醒来,目睹自己“原来在醉着”,那清醒的片刻少之又少,大部分时间仍是为尘俗事务鼓动,为一种种迷幻烦恼。)

220518 由一则播客想到的

Podcast: The Ezra Klein Show: “What Does the ‘Post-Liberal Right’ Actually Want?”

听 Ezra Klein 和著名右翼Patrick Deneen对话,记几个点。讲到自己成长在单亲家庭而父母离婚前都变得非常不快乐、对孩子也不好,Ezra 似乎情绪上来了,说离婚对于这样不快乐的家庭是不是好的选择,Patrick 坚持离婚(Exit it)不应该是成家后解决问题的首要选项,最好有许多的限制让人们可以坚持家庭至上,又举出一系列奇奇怪怪的“研究”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发展就是不如双亲家庭的好(我觉得对面的 Ezra 脸都绿了),又提出可以报销以年计的长期婚姻咨询费用的政策真好。我想,他一定非常认可中国现行的婚姻退出机制,哦不,中国没有在法律上禁止堕胎,算不上一个保守派的乌托邦。

Patrick 讲到自由派“要实现个人性最后归根结底就是要 overcome family”这点,我却心有戚戚。个人和家庭的矛盾我多次提起。在国内很多场合,同时拥有一份(大概率需要996的)稳定工作和照顾家庭间就是不相容的,而过大的生存压力、经济危机之下合乎理性的选择当然是不生育(不成家),这点当然在很多场合下并不符合他所言“自由派的追求”,寻求生存的动机和所谓实现个人性(individuality)之间还隔得远;不过新自由主义的确是靠这套“个人成就”的幻景来让人自愿为系统献身,某种程度上过分投入工作、自愿加班里的确有个人化的追求。而当我们引入性别视角时,问题更加复杂,性别平等正在于要求异性可获得的那些机会、资源,这些综合有毒的工作/献身文化,会让部分女性加速逃离家庭或“证明自己”,尤其是当另一种选择(偏向家庭和生育)并无法在当下带来任何实际抚慰,在整体价值上更是倾向于让(只有家庭没有个人经济基础的)女性陷入被污名、孤立的境地中时。

于是我们看到,在 overcome family 这方面,女性面临的多重压力导致成家生育并不是理性的选项(“理性”在我这不是指单次选择而总带有长时视角同时超越单一个体层面),在现实中,遇上靠谱而懂得照顾家庭(牺牲部分个人前景)的另一半的几率又非常小,可 overcome family之后呢?男性自带“有个 wife 或 mom 就能帮我料理一切”buff,家庭往往不是需要被克服和从身上剥除的东西,女性离开家走的方向却更孤决、前途未卜,同时同样充斥着异化的危险。女性主义与新自由主义事实上合流的潜在风险,就是其底层并没有提供一个可以称得上是 alternative 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这是场几乎毫无纲领的革命,有时“搞事业”的呼求也不过是让女性从一个火坑自觉迈向另一个。

我们是否需要打破家庭和社会间那牢不可破的分野?保守派的传统理想,那重视家庭的文化里是没有女性一席之地的(中美都是如此),一场场倒退运动不过是让人们认清固然那图景稳定安详,可确实是建立在女性和性少数群体的集体牺牲之上的。而大陆现行的“反婚反育”理念,也称不上理想,符合这类事业党要求的,只能是一些 lean-in 达人,其福利与正向影响很难跨越阶级和世代。我们能否既保证生育或拥有家庭这一基本人生需求,又开拓出自己的一片天?从性平角度,“两者都要”、既要又要没有错,男性就是这么既要又要着过来的。只是为达这一理想,有太多中间功夫要做,太多理念和实践鸿沟需要填平,在运动层面上需要的,也一定是超越个体的努力。此处应回顾 Nancy Fraser 对现阶段女性主义运动的建议:“让1960年代女性主义的动能和理想,重返历史与政治的舞台。……将去宰制的理想建立在社会团结与社会福利的正当性之上,但不因此忽视消极自由对维护个人尊严的重要性。”( “第二波女性主义是新自由主义的共谋吗?”)

后来 Patrick 还提到,现在和工人阶级站在一起的不是民主党而是共和党,民主党或自由派更多代表的是管理阶层精英(managerial class)的利益。这的确是偏左一派需要面对和回应的问题。另外他讲到这类偏向精英和自由的诉求下,人们,或地方上的佼佼者们,越来越朝着六大城市集中,为什么不能回到家乡呢,地方上究竟有什么是她们不能拥抱接受的呢(此处省略类乡绅理想600字)。我脑海中出现了 Lila 叫Lenu 远走高飞、永别回来的场面,出现了旧日好友话里话外暗示明示我“不要往回退”的那一幕……为什么不回?能回的话,会不回吗?

最后他还讲到要重振手工业制造业等体力劳动、工作的价值、反思“crafts” 的意义。这点当然是为回应 liberals 偏精英、智识导向的教育追求提出的,我却想到国内现在提倡职业教育背后的困难。如何尊重体力劳动及每一门类工作的劳动者、确保工作待遇和社会保障能让她们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是推进、改良职业教育背后最大的问题,这当然是个非常重要的社会问题。

最后俩人扯了下是 policy 重要还是文化重要,Patrick 提出“当然首先是要复苏、振兴那种文化!”我在这点上更偏向于 Ezra 边讨论价值边讨论政策和预算的现实态度。

不得不感叹,做主持人,Ezra 的气度太好了……

(这场对话发生于最高法关于 Roe v. Wade案的意见泄露之前。)

【纸人日记】210912 优胜美地归来

优胜美地归来。

见到了以前去过的 mirror lake,丢了一袋果泥去程。去程树阴多蚊子也多,需穿外套不然凉。回程大路阳光多,背上孩子果然热了。

回家时的盘山路,我问,怎么就到山的这一面了呢?他说,过了个桥啊。我说,啊,没印象了。心想,所以刚刚经过的好像红绿树叶包起了个我头顶上的廊桥似的通道,是桥,或过桥后的一段路吗?外面的小河水真美,我好几次说,真美,真美,真好看呃。太好看了。青青的水的底啊,纵横铺着大小斑驳从这到那的石头,一个挨一个,波光是一个又一个小的曲线或弧,也一个挨一个,大家想说,看啊我好清!那边上去一点儿又有一点秋天颜色比如橘黄粉绿或金黄,让一切更斑斓了。五彩缤纷的,像最最最最美的小姑娘。人走在其中,思路(那情感的通道)也清澈了,我在思绪的路上蹦蹦跳跳,像只雨中的青蛙一样自由。这简直好得过分了,又如何配得上?

哼,就凭我这份知道这美与幸不可求取不可复制的自知吧。

人对美或她人,也从不想占有。人经历爱,那种通过美或乐将人的灵魂点化的东西,也只是更少了一点儿“我”,也明白这东西会过去(那好的),“我”也会过去,而“我”与她人万物,也必不是,必不必是为此等重逢、相遇或久留而行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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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非纸人日记 对此段行程的补充:)

在周五下午进山的路上我想,幸福就是 relive such and such moments, some moments, certain moments。那些时候我是幸福的,现在的我也是,而这全不能预测或期待,以后的我也不会。幸福是最不可求取的!可计算和预期的幸福是会形成毒瘾般习惯的快感,幸福本身并不能追求也从不应是目标。今天上午从 mirror lake loop trail出来走上 loop 的回程那大路时,我默念着一块儿以自然的复原力或self-guardianship为主题的提示版上写的stewardship 这个词,走一阵看到前方有三个腿脚不好拄着杖的老妇人走到路的边边上去站着,脑中升起了那种在念书时会有的心中盛着的对即将展开的东西的期待和快乐。那光影好,让我又想起中国的山山水水,出游时的一无所知的自己。对自己将要参加的社交活动和不用怀疑将学到新东西的事实,心中有憧憬,因而充实。那种本科时的冲动或类似“热血”的感情,后来再没体验过。跟D 说留学时的日记配上土星的声音就是恐怖体验,那时日记几乎没有快乐的事情和色彩,他说我现在基本也没有,我说可能毕业后北京那段儿有点儿,就是一种“自如”感,可能感到自己有所控制,还能通过和人频繁的社交来施加影响,不,可以感到自己还可以做什么事,有一些能量——主要是社交中、关系中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那是可能性迸发的场合,有句话没来及说:其实我感到人主要是在关系中存在的,她的自我分散于各种各样的关系中,当她只是独处和沉思时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健壮的自我,因而那种存在的感觉也会弱。

能感到自我的时刻,多半是感到了自我的不安、脆弱、焦虑?那些和不安有关的情绪让我们体会到一己的有赖、无力、有限和短暂,对她人或外物皆鲜有控制,这“我”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因而得以被命名。而感觉到幸福或安全的时刻,恰是感受不到自我,或“我”的边界在松弛的时刻。因此“我”有什么好呢?追逐限于自我一躯的快乐,是妄想,本质似都是吸毒这一形象或行为的变体、转译。

回程转山经过大湖前拾起了手机,因为信号好了,看了几条豆瓣瞬间被拖入丝丝焦虑不安中,像被从那至纯的回忆世界和清澈的自然世界中拽回。人好不情愿啊!

【纸人日记】220203-“认同”

注:“纸人日记”是手写日记的电子化。由目前打字的代理人格-豆瓣网纯文学吐槽bot 随机选取条目,日期或近或远。

看marketplace 上一个人的 wordspace,想我要生在这土地上会不会就是这副样子,镇日写诗,在博客分发分行句子或书信。那么“认同”是做什么的呢?那是一种适应性的调整,一种最经济的在当前共同体/社区中被接受并生存下去的方式,亦可称为“自我同一性”,其实无时无刻指向的是一种自我与她人、自我与周遭社会的关系。当调整、接受、询问与交流变得不在地而充满滞后、距离、沟通障碍与无法解决的误会时,人的“自我”也会泛起褶皱,那摩擦让人需要单纯为维持它的稳定、一致、平滑而付出精力、情绪、思想工作等代价。

人如果找到在地的、门槛稍低同时能容纳自我发展与拓展的上限的社群、关系网,其实“认同”的界限、维度是可以很宽的。人是可能性非常大的物种。性别是一种学习、一种认同,爱好、欲望、觉得什么东西好、自己想要,都是一种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