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4日星期三

220602 叙事闲谈| 直面真实

发现这个思考贯穿了两三年,无意间看到以前的记录,弄个 thread 吧。

200523:冰山没有,就不会有冰山露出水面的角。而当代小说对思维方式的影响是,过分关注“露出的角”,而忽视庞大的冰山,可以作为本体的“生活”。这容易转换人的关注视角,人本身就是想当主角的,受此影响,会更容易将目光投向突出“主角感”的时刻或人生的高光片段。当代小说的这种影响和个人主义的兴起相辅相成,最后叙事不止是一面“镜子”,而是聚光镜,和生活经验本身互相映照、复制、强化,聚焦在某类东西上,将之赋予意义并成为人生所有道路的目标,人这样,便很难不活在期待,或回望中。一句“生活在当下”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它并不能说出为何“当下”是比高光片段更有意义、更值得活的。很多时候人们为了活出一个好故事,可以作出很多不必要的牺牲,将自身及自己的故事浪漫化,并将生活路线折叠、矫揉。而一个好故事是什么?如果它的“意义塑造”不能在叙述中找到而只存在于高潮或结局,它就是因循一定结构的,“噢,又一个故事,”“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对于结构,也是可以媚俗的。超脱个人主义视角,需要超脱主流叙事结构的故事。

210920:位于一段经历后端的幸福能否 validate过往承受的痛苦?这种说法可能只适用于单向度的叙事书写——小说,正如 Kahneman 那个研究(《思考:快与慢》)中揭示的那样,高潮和结尾在对一段经历的评价中有高于平均的重量,这也是为什么小说书写经常采取“痛苦-救赎”模式(因为小说书写必须提取意义,从经验中),虐之后是恋或拯救,下降之后有上升。这只对有“读者/上帝视角”的读者或经过了全程后获得“超脱视角”的主人公起作用,对游戏中人是没多大意思的,而且它过分聚焦于一个“结局”,或一种有结局有中断的叙事,放长了看,可能那结尾也不是结尾,幸福也不算什么,救赎也远没有达成。而人难的不是画段落、句点,讲述一段故事,而是活下去,像没有终点一样活下去。现实更像是:永没有成功,没有救赎,没有末日也没有根本性质的评价审判;要用那套标准来审视人生或“如何活”,未免太简单也太新教了。这种叙事上的心智模式大概是一种宗教世俗化后了的表现,和理性化一样,集中了热情、盲目、对实际结构的无知。

220415:很多智慧、领悟和得到,是一得永得,而资本主义精神不讲这个,非要讲积累,讲和过程分割的目标/结果,讲人在途中的动力和拼搏上进的状态,它有输赢,有多寡,有成败,而真正的得或失,哪有什么输赢可言呢?我在纸人日记中讲“若能真站到外面,所有的一定不是那种‘赢了’的感情。”真的得或认识,是一得永得那种的,而努力这码事,哪有终点结局,是永远的路途。活着如同修行,活与死有界分,其实并没有止境。一得永得的前提是知道没有一劳永逸,没有救赎。得到越多的人,越没有保有过什么。

220402:盯着那北卡的新年卡片我想,也许创造性就在于活出自己的生活,然后那时——那时,即便只是沿着生活的面貌写和想,也算是创作了!

……每个人生出来,就给人类贡献了一点点可能性,我的可能性首先在于突破边界,创造属于自己的边界,让这个可能成为一道路。(同时不需要真的创作,脚下的路,那每一步,只要勉力为之心目清明,便都有其启示性。也许真的『叙事』的力量,就存在于这等作为中。)

220523:“认命”中才有自由,投入游戏、盼得她人所得只是虚掷、错付。这亦不是“活出自己”式新自由主义式成就,那有相当多标的和门槛,仍看重外在评定和结果。自己的路可能是蜿蜒的迷局来而复返的轨迹,起伏、得失、重复/轮回都正常,我们对这种局面的接受代表更大程度上的坦诚,向真实靠近——这也是“后来幸福 validate 已有痛苦”的叙事的 alternative。

自己的路、叙事与意义呈现,是一体的。这是更深层次的接纳(“认命”),对故事复杂性(而非新教式救赎叙事)的探索,也是相对理性的态度。

……直面真实。

(最后补一段关于“真实”的记录。George Saunders 曾经在访谈中提起“直面、思考死亡是靠近真实的尝试”,我曾在手术后的家人的病房中醒来,觉到片刻的恍惚、不真实,但那是否才是某种类似“真实”的瞬间,光漏进来了?

220528:人生就像醉酒,偶尔瞥见真实的瞬间是从那其中片刻醒来,目睹自己“原来在醉着”,那清醒的片刻少之又少,大部分时间仍是为尘俗事务鼓动,为一种种迷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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